感受中国

（作者： 殷旵 ）

（一）

　　要感受中国，首先要面临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：中国文明这个“怪物”，是如何逃过诸多劫难，闯进现代文明的呢？回答这个问题，如果在以前，我们只能鹦鹉学舌，用些没有亲身感受过的概念作答；而这里，我们想到的是“感受”。因为上古时代，年湮代远，要想了解那段历史，感受多于证据。即使面对确凿的证据，没有感受，证据也会变得苍白。我们的感受就从这里开始。

　　这种开始的感受是一种横向比较，一种再次走进——走进其他几个文明古国。我们首先走进了西亚的两河流域。底格拉斯河和幼发拉底河，从亚美尼亚高原汇流而下，又并行流入美丽的波斯湾。这里是天真浪漫的美索不达米亚，最早的居民是居住在下游的苏美尔人，居住在中游的阿卡德人和居住在上游山区的亚述人。尽管苏美尔人最先被阿卡德人所征服，后来又和阿卡德人一起被亚述人所征服，但后世记住的却是苏美尔人，因为苏美尔人创造了楔形文字、太阴历和车轮。

　　接着，我们又走进了尼罗河谷，河水从“第一瀑布”直泻而下，向北直奔地中海而去。这里的文明和西亚文明一样神奇无比。代表辉煌的不仅仅有金字塔，还有古老的象形文字、太阳历和数学，她们被埃及人称为尼罗河美丽的女儿。

　　一转眼，我们又走进了印度河谷。这里有两条从喜马拉雅山发源的河流，一条是印度河，向西流入了阿拉伯海；另一条是恒河，向东流入了孟加拉湾。在这里出现过前后两个不可同日而语的文明，前者是印度河谷文明，刻有约 270个象形文字（或字母）的印度河谷文书，以及2000多件石刻印章，足以证明她的古老和伟大；后期则是吠陀时代的史诗、佛教文化和孔雀王朝的兴起。可惜前期文化至公元前16世纪就彻底终结了，中间竟然被一千年的文明空白所阻隔。

　　继而又走进了爱琴海的诸岛和半岛，南部诸岛中最大的是克里特岛，与它遥相对峙的是希腊半岛，半岛上有座古老而典雅的城市。这里兴盛过两个伟大的文明，一是克里特文明，克里特线形文字 A就是她的骄傲；一是迈锡尼文明，不能否定她对克里特线形文字B演进的功劳。

（二）

　　最后，我们走进了中国的“两河流域”。她们同时发源于青藏高原（同源）。一条向北绕了个规则的“几”形，名为“黄河”；一条向南绕了个不规则的“几”形，名为“长江”（同行）。她们又同时流进了太平洋（同归）。中国人以“龙”为图腾，又可以说是以“河”为图腾。黄河、长江像两条口向大海的“巨龙”，有吐不完的水，也有喝不完的水。龙离不开水，同时也离不开山，两条大河正是沿着一条条蜿蜒的山脉，穿行于千廻百折的峡谷之间，于是，山也变成了龙。也许正是这种水龙与土龙同时造就了中华文明吧。

　　此时我们的心情反而平静了许多，翻开人类历史的年表，可以看出：距今 5000多年前，苏美尔的楔形文字，埃及的象形文字，古印度的印章文字都相继产生了；而中国的甲骨文字直到公元前16世纪的殷商时代才趋于成熟。虽然考古发现，龙山文化时期已有甲骨文出现，还有关于黄帝时代仓颉造字的史书记载，足以把中国文明史向前推进一两千年，但那还有待进一步的考证。所以，相比于其他几位文明的同伴，这个怪物并没有值得过分夸耀的，只是比她的同伴幸运而已。

　　幸运之一：美索不达米亚文明、埃及文明、印度文明，乃至爱琴海文明，都先后遭受过波斯帝国和马其顿亚历山大的入侵和统治，而“中国”则幸免于难。

　　幸运之二，“在整个文明的演变中，尽管政权巨变并有外族入侵，中华民族自新石器时代以来却基本上保持着同一个种族。”这是美国的历史学者爱德华·伯恩斯在《世界文明史》一书中的分析。事实正是如此，当我们沿北纬 36度由西向东，西边是天水的伏羲故里，向东沿线多有伏羲庙、伏羲墓、伏羲祠、女娲庙、女娲谷等，留下了伏羲氏族东迁的遗迹和伏羲文化传播的路线图。这种“以保持着高度统一性的人种为基础”的“中国”，一直影响到了现代侨居于世界各地的华人。

　　幸运之三，仍然借用《世界文明史》中一句话说：“与近东、地中海盆地、欧洲等地不同，中华大地上产生了一种起源独特、历史悠久的文明。”对于美国学者们所说的“起源独特”，我们有多一层的感受。这种感受同时也是一个可大可小的课题，本文只能说些初步的感受，更多更有趣的话题，只能留待以后各期中慢慢地说了。

（三）

　　中国的老子有句名言：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。”中华文明之所以能生生不息、源远流长，也许正是依循了这条规则吧。

　　“道”指大自然，天地万物养育了中华民族，这就是“一”。那么，“二”呢？就是汉字和《易经》。我们之所以这么认为，因为：人类古老的文字，由原始的结绳、符号、图形一步步演变而来，并能沿用至今的，唯有汉字；在各民族所有古代典籍中，原始符号与原始思维同时并存，常释常新，与时俱进的书籍，唯有《易经》。有人比喻说：汉字和《易经》就像“中国文明”的两条腿和两只手，正是这样才使这个怪物从古代走进了现代。又有人说，人类自直立行走那一刻起，就在用双腿走路，双手劳作，《易经》与汉字正是华夏人文始祖伏羲、女娲“造人”时代造化出的“双腿”和“双手”。

　　《易经》和汉字的草创历程都能在原始的结绳记事、刻符指事、画图会意、及彩陶中找到她们活泼的身影（同源）；二者又同时成熟于公元前 16世纪的商代，甲骨文因为要记录卜辞（易）而日趋成熟；从上古伏羲时代传承下来的六十四卦（易）又由于甲骨文的成熟而全面地记录了每一卦的内容，形成了《易经》（同归）。

　　除了上述所说的同源和同归，汉字和《易经》的演绎过程中又是患难与共、唇齿相依（同行）。汉字有字形、字音、字义，《易经》则有易象、易数、易理。先看字形与易象同行。因为字形与易象都以对外界直接观察为依据，汉字以“人”、“手”、“足”、“日”、“月”、“风”、“雨”、“鸟”、“马”、“鱼”、“虫”等象形为偏旁部首。《易经》中的八卦则分别象征天、地、雷、风、水、火、山、泽；再看字音与易数同律。音有音律，数本身就是表示律的。至于字义与易理同意更是显而易见的，字义与易理都是反映思维，表示某种意思的。

　　有了“二”，就能生“三”，那么，“三”是什么呢？商代以后，甲骨文又不断演变发展为：金文、篆体、隶书、行书、楷书，形成了流传至今的方块汉字；有了文字就有了各种经典，《易经》被称为“群经之首”；有了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、以及百家争鸣、百花齐放的文化繁荣。以孔子为主的儒家思想，以老子为主的道家思想，加上其后由印度传入的释家思想，便形成了鼎足中华传统文化的三大支柱。上个世纪世界一百位名人榜，老子、孔子和释迦牟尼都榜上有名，现代人也接受了他们。

　　有了“三”就能生万物，就能生生不息。所以，当历史走到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，方块汉字被列为联合国工作文字，成为 5 种通行的语言之一。在电脑代替书写的今天，令当代专家赞叹不已的是，连甲骨文、金文、篆体、隶书、行书、楷书都能输入电脑。而《易经》不仅为人人皆知的计算机中的“ 0 ”、“ 1 ”二进制提供了理论依据，而且能应用于科学、哲学、文学、管理，乃至百姓日用等各种学科和领域，一时间，科学易、管理易、生活易、风水易的研讨如雨后春笋。

（四）

　　19世纪，美国的人类社会学家摩尔根对人类的祖先突然发生了兴趣，沿着易洛魁人的生活轨迹追溯到上古时代，并且发表了颇具影响的《古代社会》专著。专著的影响，在于他发现人类是从蒙昧和野蛮走向文明的，并在历史的座标上刻划出低级蒙昧社会、中级蒙昧社会、高级蒙昧社会；低级野蛮社会、中级野蛮社会、高级野蛮社会和文明社会。这一划分，在一百多年人类社会历史学术纷争中，扮演了某种调解员的角色，就连一贯辛辣、犀利的马克思的笔下也对他温和了许多。

　　然而，相隔一个世纪的另一位美国学者，却为我们描述了另一类的想像空间。他就是著名的未来学大师约翰·奈斯比特，他的《大趋势》和《高科技·高思维》两本力作，对新世纪的现代文明作出的预警，都得到了一一印证。他对现代文明既充满热情，也充满了忧虑。他对中国记者说过这样的话：“我一直留心美国文化和美国人沉迷于高科技的生活，发现高科技在不断提供消费可能的同时，也在消费着人类的生命力。”“我们似乎无一例外地被高科技拖着走。”他甚至在《高科技·高思维》一书中写道：“我们都应来‘悟'科技之善果与恶果，不要闭眼捂耳，禁人谈论，步入科技的误区。”他把这种误区称之为“新科技上瘾区”。如今这种“科技上瘾”竟然成为老师和家长们最担心的事。这种洞察未来的预感似乎在告诉我们另一类理念和感受——人类在步入文明社会的同时，并没有告别蒙昧和野蛮。也许蒙昧、野蛮和文明，与生俱来就是相影随行的难兄难弟。就像有光明就会有阴影一样，有时阴影也会局部地遮挡光明。当今世界，污染自然环境的现代蒙昧，战争与恐怖明争暗斗的现代野蛮，一方面吞噬着传统文明，一方面又扭曲着现代文明。

　　当初，“中国”和同伴们都有一个共识：人类来到这个世界时，其它物类早已开创了一个美妙无比的地球家园。可是，人类没有珍惜，没有保护，相反是巧取豪夺，相互残杀。不能为社会造福的文明还算得人类文明吗？不能为地球大家庭造福的文明还算得地球文明吗？“怪物”正在思考这些问题。

　　“怪物”甚至认为，当年的同伴们，过早地留住了历史的脚步。也许他们并没有错，更不能说他们是一种衰落。也许同伴们早已预见到，即使大踏步走到了今天，面对的依然是一种历史的无奈。他们虽然止住了前进的步伐，但那份历史的咐托一并交给了“中国”。印度文明甚至将一朵含苞未放的文明之花——禅，托付给了“中国”。文明的奇葩只有文明的沃土才能滋养。“怪物”终于没有辜负“同伴”的咐托，印度的如来禅在中国传统文化的百花园中，又绽放出“祖师禅”、“分灯禅”、乃至今日的生活禅、安祥禅、现代禅朵朵文明新花。

　　还有一种有趣的传说，认为当年中国的老子骑着青牛出关，西行到了印度，并教了二十九位弟子。这种说法渊源于《史记·老子列传》，说老子 “莫知其所终”。汉代的司马迁不知道老子出关去了什么地方，后来人怎么知道他去了印度呢？要想证明这是实事，只有由印度的历史来说话。当年印度的达摩西来，成为禅宗在中国的初祖，中国的历史有过记载；但不知老子在印度是否有些原始的记录？不过，中国的现代哲学大师冯友兰先生有些相信，因为他把这件事写进了他的《中国哲学史》。也许相信的人们认为，佛教传入中国，并能与中国的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融合，形成鼎足中国传统文化的三大支柱，应该有她的历史渊源。

（五）

　　我们曾先后三次访问甘肃天水的大地湾文化遗址，那里的考古遗存分为四期，第一期距今 8220—7300年。史书记载，那里是伏羲、女娲的故乡，大地湾文化遗址也许正是伏羲时代的遗存。那里出土的彩陶被考古学家确认为：“迄今所知年代最早的彩陶，为探讨中国彩陶的起源提供了极为重要的线索。”面对这些彩陶，我们突然对彩绘的纹饰发生了浓厚的兴趣。前期的纹饰显得简朴，而后期，则是千姿百态。其图如几何纹、人形纹、鱼纹、蛙纹、鸟纹、植物花卉纹、太阳纹、云彩纹等；其形如条纹、绳纹、宽带纹、圆点纹、方格纹、漩涡纹、菱形纹、波折三角纹等；其基本色彩有赭、红、黑和白、黄等，而早期则多为红色，专家说，红是人类血的象征，同时也是生命的象征。而这些图形和图案，都是由曲直、连续、对称、均衡、盘旋、疏密、虚实、交叉、动静等不同的线条变化而来的。线条是彩陶的基本技巧，是构成图形的基本单位，同时也是原始文字的初萌。文字把人类导入了文明，这里我们似乎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人类文明的源头。

　　老子说过这样一句话：“天下大事，必作于细。”也许线条正是人类创造文明的“细”。至此，我们感受的思路仍在延续，难道还有更“细”之处？有一个不能回避的事实：彩陶上的线条是人为描画出来的，但并不是人主观想像的产物，那又是怎么回事呢？一只尖底瓶上的水波纹提醒了我们：纹，其实就在自然中，是客观存在。天上的云彩、水面的波纹，石的纹理、树的年轮、植物的叶脉、鸟、兽、昆虫，乃至人身上的斑纹、羽纹、皱纹、指纹等等，大自然中，“纹”无处不有。纹者，文也。

　　彩陶被称为文化，因为它已被人为化，人性化，人格化。客观存在的“纹”，变化为人为、艺术化的“文”。自然界中的纹彩、纹路、纹理、斑纹，被聪明而勤劳的人类，细化成简易的线条，又将这些线条，重新组合，勾画出形形色色的彩纹。绘画在陶器上，便成为彩陶，彩陶不但成为人们奢侈的生活用品，还成为原始宗教、图腾崇拜、族类标识等精神方面圣洁的器皿。后来，人们又把这些彩纹刻画在青铜器、铁器、瓷器、服饰上……从此，人们的生活、生产乃至社会形态都被彻底地改变了，原始的蒙昧和野蛮开始悄然隐退，古老的文明产生了。“怪物”又在思考：几千年来，是文明拽着人类沿着变幻莫测的线条前行，还是人类硬拽着文明跌跌撞撞地走过一条条历史的曲线？

　　有许多历史的设问很难在概念和定义中找到人人都能接受的答案，但此时，我们记住了大地湾文物研究所一位研究员的话，他说：“我们今天吃饭用的碗，依然是 8000年前老祖先们用的那种碗。”那些陶泥碗上的图形似乎也在告诉我们：人类今天绘图和文字上的线条，与8000年前祖先们所描绘的线条并没有两样。从这种意义上，我们似乎感受到：现代文明与古代文明有时在零距离接触；似乎又感受到：古代的苏美尔文明、埃及文明、印度文明、克里特文明、玛雅文明，依然闪烁着昔日的光芒。

　　线条组成了宇宙万物的千姿百态，但只有人类才能用线条描绘宇宙万物，美化人的世界。难道这也是一种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“的线条组合？

　　也许这个问题同样不需要用定义来回答，需要的仍然是感受。感受提醒我们：保护自然，珍惜自然吧。自然就是“道”，有了“道”，才能生一，生二，生三，生万物。大自然才是人类文明的源头活水。

　　我们生活在一个三维世界里，三维的基本维度就是线条。但不知人类文明的历史线条，是线段，还是射线？有人却说，是一轮圆。所有出土的彩陶中的彩描，无论是非洲、欧洲、南美洲的，还是亚洲的，几乎都表现了同一个特征——圆。“圆”不但是器物“形”的基本原型，而且是彩绘线条流畅的基本美感。在中国哲学中，总是以“圆”为其哲学理念的象征。如太极图的学说，就是取象于圆。《易》曰：“蓍之德，圆而神。”朱熹说：“○者，无极而太极也。”“圆”是先民原始思维的智慧启蒙，既有天圆的意象，又有轮的形象，还有轮回、始终、无限、永恒的内涵。如果溯其源，人们这种对于“圆”的审美观念，莫不要寻觅到彩陶时代，那些飞动流畅，一笔一画的曲线、弧线中无不流动着原始文明的韵律。

　　感受古老的文明，是为了思考现代文明；感受中国，是为了思考世界，思考人类，思考地球大家园。这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，也是文明人类对地球家园的一份承诺。为了这份承诺，我们殷切地期待读者与我们一起努力，共同感受，共同思考。亲爱的读者，不知我们的感受带给你些什么？但我相信：你我将是地球此岸和地球彼岸的知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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